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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贪官的心路历程(1)
年仅40多岁的付起录，由于顶头上司的赏识，一路攀升，成了某大公司的常务副总。他曾对自己说，要当官，不能当贪官，绝不当贪官。 10年前，他的年薪就已经达到了20多万元，他说自己无须去贪污受贿；第一次收到礼物，他交给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放进了保险箱，准备过后再退回去。 转折点是在他43岁的生日那天。单位老总出面，说他上任以来第一个生日，大家要为他庆贺，这是单位的惯例。他推不过。在他喝得烂醉回家的时候，身上多了一对三万元的名表。 从坚决拒绝，接着慢慢接受，渐渐习以为常，进而开口索取，有些贪官拿钱也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心安理得，而是经受了相当的心理磨难。 失足，就在于最初的那道坎——心坎。 当检方宣布正式逮捕他的时候，付起录的情绪一度非常激动。 检察官问他你有什么想法？他含着眼泪，沉默了好几十秒钟，最后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我就觉得冤。” 检察官又问：“为什么觉得冤？” 他说：“我觉得我没有干损害国家利益和企业利益的事。” 检察官说：“跟人家要了好几百万，还说没有做坏事？” 他回答：“钱虽然拿了，但是真的没有损害国家和企业，所有关照都在原则允许的范围之内。” 检察官只好说：“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。” 然后整整一个星期，检察官再也没有提审他。 于是，他在号里大喊：“我要交代！我要检举揭发！” 没人理他。 他继续喊，只要听到走廊上有动静，就喊：“我要检举揭发！我想好啦，我真的检举揭发！” 他被判了有期徒刑15年，现在已经进监狱开始服刑了。 他对一位老板说，谈工作就在办公室谈吧。以后熟了，是朋友了再单独说。他没想到那位老板把他后面的话当成了暗示。 付起录原是北京市一家规模相当大的房地产公司的常务副总，真可以说得上聪明绝顶，智慧超人。42岁的时候，就占据了那么大公司常务副总这么重要的位子，在令人羡慕的同时，也受人嫉妒。很多人都说他是因为跟总公司一把手走得近，换句话说，他是拍住了一把手的马屁才得到了位子。 付起录自己不以为然。他觉得当今社会，拍马屁也是一门技术，是公关的一种能力。马屁拍不好还想有发展前途？简直是做梦。所以，面对公司内外的各种风言风语，他全然不理。但心里明白在自己升迁的问题上，一把手的确起到了最最关键的作用。虽然心存感激，但他并没有像别的同事那样，拿着钱物或厚礼去老总家里，而是把这事记在心上。他想，总公司现任老总已经58岁了，如果再不提职，过两年就得退休了。与其现在那么立竿见影地去答谢他，不如等将来老人家退休之后对他好点。他付起录，是个有良心的人，不仅仅表现在平时对老领导的尊重和言听计从上。他要等老人退休之后，大家都不理他了，他仍然会一如既往地好好待他。 出于这样的想法，付起录上任后，真的在行动上，没有像公司其他人那样私下里去家里“看望”老总，甚至没有当面向他说声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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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想到，老总却一直密切地关心着他。
付起录说，他第一次受贿，就是在上任后不到三个月的时候。当时，正好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进行招投标，公司董事会开会决定由他全权负责。会上刚宣布完，老总向他点了点头，说：“你留一下，有点小事”。
付起录坐下，说：“您就吩咐吧。”
老总说：“你刚接手，人脉也不熟，一定要多多开发维护一些有实力又可靠的老客户。××公司，挺不错，你可以接触接触。但一定要注意，不能轻信，要深入认真地考察对方的资质和实力。不管谁介绍，都要以自己的判断为准。那个公司我先帮你打个招呼。回头你自己跟他们谈。那老板人好像不错。”
于是，老总牵线搭桥，付起录把这位老板约到办公室里谈合作。那位老板说还是找个地方吧，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，先不管生意不生意的，交个朋友。
付起录当时对这位老板感觉不好。他说：“谈工作就在办公室谈吧，方便。以后熟了，是朋友了再单独说。”
付起录说，他之所以说了后边的一句话，真的是因为这位老板是顶头上司介绍来的，而顶头上司对他来说，是有知遇之恩的。他不想得罪。
他没有想到那位老板把他的话当成了暗示。
所以，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一周之后，那位老板主动约了他，到了北京非常著名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吃饭。他拒绝，结果那位老板把他的上司也一同请来了。
应该说，这一次他是看在上司的面上赴了约。见面之后，他发现上司跟这位老板的关系非常之密切。
饭后，老板给他和上司每人一份礼物。他拿回办公室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台小的数码相机。他当即给老板打了电话，对他说把东西拿回去，心意领了，但我们的合作用不着这些。这件事你不要跟某某（他的上司）说，以后你也不需要这样。
付起录说，当时他想，如果执意再退，可能会影响他与上司的关系，但他真的不想拿别人的东西。依他的年龄，他自认为前途当属无量，他把事业看得很重，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影响自己的仕途。
但对方坚决不肯拿回。于是，付起录把东西拿回单位，并于第二天交给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，让她先放进了保险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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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他第一次拿了别人的礼品而没有带回家的时候，他的心理感受真可以用“爽”来形容。他对自己说，要当官，不能当贪官，绝不当贪官。
付起录以为，凡事事在人为。他觉得很多事情，之所以有些人在事情做完之后，总会后悔，根本的原因在其自身存在问题。所以，当他第一次拿了别人的礼品而没有带回家的时候，他的心理感受真可以用“爽”来形容。他对自己说，要当官，不能当贪官，绝不当贪官。
这应该算作付起录上任之后，给自己立下的誓言。当时他绝对没有想到，这个誓言，这个当初他感觉实施起来并不太难的誓言，会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就成为泡影。
付起录说，从他当时的工作岗位看，年薪一年至少可以拿到20万。时值1997年，即使从现在的社会经济状况来看，也应该属于高薪了。所以，他根本无须、也没有必要去贪图额外的钱。他的爱人工资虽不如他高，但相对于其他行业来说也绝对不少。他们的孩子已经上大学了。老人方面，他自己的父母和岳母岳父，虽然都是普通工人，但都享受单位退休金和公费医疗。
这样的家庭，这样的收入状态，如果不是特别贪婪，管住自己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。付起录对自己光明的未来，是完全有信心并有把握的。
随着付起录工作的开展，他与相关企业老板的合作机会越来越多。由于他的项目都是城市，甚至国家的重大项目，行业本身利益的诱惑随处可见，所以，许多企业都想尽办法使出各种解数来贴近他，拉近与他的距离。
雄心勃勃的付起录，虽然在工作上尽量坚持以公正客观的态度，从公司利益出发，跟送上门来的各家大公司接洽，尽量把握公平，尽可能从各种客观的形式组织招投标。但他很快发现，过去他只有耳闻的暗箱操作实在难以避免。
尽管如此，他也尽力把自己的良心放正。他对自己说，不管别人送不送礼，给不给回扣，他都要尽最大努力不做对企业和国家有损害的事。这一点他要永远坚持。
这个时候，付起录是真心不想要别人的东西。他第一次不得已拿了人家的数码相机，之所以不带回家而是放到单位的保险柜里，还责成自己的下属来掌管，真的是想以后有机会还回去。他明白，人的欲望是难以控制的，但他要坚持把住绝不迈出第一步。
所以，当付起录第一次拒绝相机的礼物之后，那一刹那，他心里好像生出了一种成就感。同时他的信心也开始陡升：只要想做，一定能成。所谓做不到，是你不想做。
带着这样的情绪和态度，付起录平稳度过了整整的半年时间。这半年的时间，他完全拒绝了所有与工作无关的情感联络，不参加任何他认为无效益的应酬。他在公司的口碑日渐良好。他为人正派、处事果敢、不贪小利、能力超群、聪明绝顶……各种溢美之辞，传遍了公司上下、内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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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日记中写着：一对情侣名表。想不拿，也不行。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的一对表，却怎么也拔不出自己了。好累！
究竟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付起录真正收了人家送来的第一笔现金，又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向人随口借钱而不觉反常的？没有人能说得清，但付起录自己却都仔细地记着呢。这也是他与其他贪官所不同的地方。拿了不该拿的钱，很多人习以为常感觉麻木，而付起录内心非常痛苦，于是他写日记。出于恐惧，他不敢写得过于明确，但每一件贵重礼品，每一笔现金，他都在自己的电脑里记了小账。小账的内容只写了日期、物品名称和数额，他自己一看便知。只有第一次拿了贵重礼物的时候，付起录写下了自己当时的心情。
我在付起录受贿案的卷宗里，看到了付起录的这本小账。可以看出，付起录上任后第一个生日，对他日后受贿索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也就是说，他43岁的生日，终于使他迈出了危险的第一步。他明白那是一条不归路。
付起录小账的日记中这样写着：43岁的生日，是在岗位上度过的。不想这样，但是不行。有生以来拿到的最贵重的生日礼物：一对情侣名表。想不拿，也不行。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的一对表，却怎么也拔不出自己了。好累！
这是这本小账中最长的一段文字。
在案件判决之后，付起录第一次面对我诠释了这段文字。他说当时单位老总出面，说他上任以来第一个生日，大家要为他庆贺。这是单位的惯例。他推不过，就说请大家聚聚，他自己买单。那次他妻子和女儿都来了。结果他到酒店之后，才发现，那位曾经送他数码相机的老板，已经先期到了，并像东家一样张罗。那个生日宴会，总共包了某酒店一层的大餐厅。他当时心里一沉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餐后，他有点醉了。记不清谁把他送回家里，记不清他们怎么把这件礼物交给了他。但他猜得出这份最贵的礼物是谁送的。他知道这一切，早有预谋，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他总公司老总的部分企图。
他常常懊悔，如果不是自己冒傻气找老总谈话，或许还能像以前那样，虽然有点心照不宣，但至少在许多事情上还可以坚持自己。而谈话之后，他却不能那样坚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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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起录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与老总的距离。他突然发现，他们好像不属于同路人。可老人家毕竟提拔重用了他，他不能对不起对自己有恩的人，尤其是知遇之恩。
付起录决定敞敞亮亮、坦坦率率、痛痛快快地跟老总谈一次。
跟老总的谈话约在北京市一家五星级宾馆的咖啡馆里。之所以约在这样的地方，是因为他知道老总虽然年纪一把，却愿意接受新东西，他酷爱咖啡，而且极爱“品”咖啡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，付起录喜欢清醒的时候谈正事。
老总知道付起录有心事想要跟他谈。甚至他猜得到他想要说的话。他太了解付起录了。他甚至觉得付起录能安排这样的谈话，正说明他还相当单纯幼稚不成熟。作为举荐之人，老总觉得自己有义务也有责任说服指导，帮助他尽快适应新的岗位。
付起录与老总当天真实具体的谈话内容，如今他已经不愿意再提起。他对我说总之那次他很失败。本来他是想把自己的原则、自己的打算、自己心里对老总将要采取的感激方式，还有他们在一些事情上截然不同的态度和处理风格，都一股脑地谈清楚，以免将来心生隔膜，伤了情谊。他试图以此来争取老总的理解和支持，同时更希望老总以后别太难为自己。
然而，将近一个下午的交谈，付起录不仅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、自己计划要谈的真实想法和计划，也几乎被老总牵着鼻子走。他不得不感叹，原来老的姜是如此之辣，辣得他几乎没有招架之力。
这次谈话，成了改变付起录为人做事风格的里程碑式的事件。他常常懊悔，如果没有那次自己想当然的冒傻气，或许他还能够像以前那样，虽然有点心照不宣，但至少在许多事情上还可以坚持自己。而谈话之后，他却不能那样坚持了。因为老总把一切都给他讲透了。公然抵触，甚至反对，岂不自食其果？
刚刚上任时间不长，而且还仅只是个常务副总的付起录，翅膀怎么也不敢硬起来。他知道，一旦硬挺，那结果肯定是自己下台，然后公司再换上另外一个老总认为好使的听话的人。本来在他的使用上，公司上层就有争议，要不是作为一把手的老总强硬的态度，那现在提拔上来的，可能也不会是他。而公司上下所风行的一切，绝不会因为他的下台而有任何改变。
于是，在良心和位子面前，付起录首先选择了后者。他对我说，时至今天，他仍然不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有什么过错。如果他不选择位子，那他更是什么事也做不成。有了位子之后，再努力去保护良心，他仍然觉得这才是一种明智而又科学的选择。
付起录告诉我说，他被抓之后，躺在看守所的木板床上睡不着觉的时候，曾经仔细研究过老总的为人。思来想去，觉得老总除了有点贪财，在用人及管理方面，还的的确确是有一套的。他有能力有才干，是个好领导。不然也不会顶着巨大的压力，去提拔他这样一个没身份没地位，家里任何背景都没有，只会干活的人。他也就没有机会为企业和国家创造那么多的效益。
当然，如果当初老总不给他机会，他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被送进监狱。很大程度上，位子给了他良好的发展机会，同时也诱惑了他走向腐败。 （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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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陪审团
巫作猛，男，32岁，编辑
遏制贪污腐败的根本在于制度
我不否认他有出色的才干，而且在道德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，但如果不是他，换了另一个人来当副总，照样还是会贪污腐化的。原因很简单，这个公司缺少有效监督，光靠某一个人的道德品质、信念意志，是很难做到廉洁奉公的。想要靠“清官”意识来自觉维护，如果有海瑞，那也只有那么一两个，于事无补。遏制贪污腐败的根本在于制度，在于监督机制，如果没有有效的、透明的监督机制，再高的薪也养不了廉啊。
朱颖，女，21岁，高校学生
对行贿人也要加重惩处
对于贪污贿赂案件的惩处，总是以贪官污吏的绳之以法为终结，其结果是大快人心，很少有人去关心行贿的当事人是否受到了应有的处罚。虽然我国刑法中规定了：“为谋取不正当利益，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的，是行贿罪。应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。”不过我觉得，这种定罪本身是轻的，而在现实执行当中，行贿人也通常被从轻发落，有的甚至不究其责。我们的潜意识里，对贪污腐败这种不正之风嗤之以鼻，却对提供这种腐败温床的人相对宽容。
我们在揭露腐败现象的时候，总是把矛头直指贪官，斥责其抵制不住诱惑。有时也要想想，行贿的人在这种黑暗的权钱交易中，虽然不能说是始作俑者，但无形中也纵容了这种坏风气。要想彻底根治腐败，对行贿人加重惩处也是很有必要的。
赵梅笑，女，31岁，文字校对
无欲则刚
让付起录一败涂地的根本原因，就在于他把头上的乌纱看得太重，若其不如此计较位子的得失，顶多丢了位子，远远好过今天身陷大狱的下场。
付起录看上去一开始是不图私利，但他看中的是自己的位子。于是，在老上级的人情左右下，在权衡自己的前途之后，他选择了服从。因为他心里明白，否则他就会被其他人所代替。老上级可以扶他上马，也可以拉他下马。
当然，为官者无欲则刚，也离不开一个良好的制度环境。日前中纪委发出了《关于严格禁止利用职务上的便利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若干规定》，其中关于遏制权力腐败的八个“严格禁止”，成为媒体和公众关注的焦点，说明国家正致力于建设一个清正廉洁的从政氛围。
雷建军，男，30岁，教师
上级要为下级树榜样
古语云：“上梁不正下梁歪。”说的是上级对下级的影响，下级往往以上级为榜样说话做事。这话用在付起录身上很合适，然而我觉得这句话反过来说更恰当，那就是：上梁不正，下梁想不歪也不行。付起录本来是很正的下梁，他也很想做一根正直的下梁，然而他那不正的上司却让他不得不歪，不能不歪。
付起录的事件中，除开他本身抵挡诱惑的毅力不够外，还可以看出，他所在的公司权力过于集中，监督难以到位，官大一级压死人等缺陷。付起录本来是不想贪的，但不贪就是与上司对抗，与上司对抗的结果就是自己的官位不保，所以不得不贪。
施筱雯，女，19岁，大学生
保住了位子， 还能再找回良心吗
我们说，是人总有欲望的，只是大小之分。小的欲望是市井之流贪图蝇头小利，大的欲望则是人性的犯罪。所以付起录在刚上任时的那种决不受贿的清廉思想让我十分佩服，可惜的是，他终究抑制不住内心的欲望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付起录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没有错，他觉得自己是被迫的，在贪污问题上是被动的。可是他可曾想过，这个“被动”真的是无奈之举吗？或者仅仅是一个借口，实则是满足了他自己内心深层的欲望。我认为是后者。他想先保住位子，再找回良心。可是良心是那么好找回的吗？人的欲望是无边界的啊，只要你松懈一点就不能自已了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之后，当然就更加容易堕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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